出差10天,直到回北京我才有机会去医院看病。但我似乎从来未担心过,我的耳朵会给我添什么大乱子。诊断结果是耵聍板结,把耳道给堵上了,我才会听不见。
其实每个人都会分泌耵聍,而我是一个从来不掏耳朵的人。偏偏我的耳道特别细,还拐弯,我又不爱运动,不能在平时跑跳中让它出来。这样,洗澡的时候再进点水,进了也不爱用棉棒转一转……总之,所有有利于耵聍板结的条件,我全具备了。
医生说看情形还不是近期的事,大概有2、3年了。耵聍像雪球似的越滚越大,而且越滚越硬,硬到医生根本取不出来。
“回去滴3天药水,把耵聍软化之后再来取。” 医生建议一只耳朵一只耳朵的点,3天之后又3天,我哪有那功夫啊。不就聋3天吗,我回去一口气全给点上了。
可是新问题出现了,耵聍软化之后会膨胀,把耳道彻底堵住后,我就听不见了。失聪后发现,听者或者比说者更有魅力。点完药水的当天晚上,我就跟朋友们去吃饭。我没有告诉他们我耳朵的问题,我害怕当祥林嫂,见人就把原委细述一遍。从那个时候,我开始体会,当一个人听力下降的时候,意味着什么。
我是一个特别爱说话的人,可是那天晚上我不敢使用我的声带了。因为我判断不了自己的音量是大是小,我只能根据日常的经验感受声带振动到什么程度,用这个力量声音会多大,但是人说多了总会忘乎所以啊。
我就少说,听人家说。但是那声音小到普通音量我根本听不见。于是我特别努力,斜着身子听。其实也没太听清楚,可是我忽然发现,做一个听众,感觉太好了!
我们年幼的时候大概都读过卡耐基,他反复强调过要当一个成功者就是学会做一个很好的倾听者。这个晚上,我才真正理解了,当你做一个听众的时候,别人会赞美你的谈话艺术,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。原来我以为把我心里想的说出来是种表达,但是那个时候我发现,我会关注对方也是一种表达。我对你这句话有兴趣,我反馈给谈话对象他接受到了,他就知道他会跟你多说一些这方面的话你可能更爱听。这个才叫交流。这多少有点黑色幽默,当听觉下降后,我反而成为了一个成功的倾听者。努力去倾听一回以后,我才深切的体会到,听者或者比说者更富魅力。
第二天要返回单位上班。我不得不跟同事交代这件事。接下来的3天,我不能接电话,无法开会,我以为世界都要停转,结果什么也不影响。同事们省略了平时诸多烦杂的措辞,以最简短明白的语句跟我交流,杂志依旧有条不紊地刊出。
当我的耳朵不再能事无巨细地接收信息的时候,我意识到,原来平时听了受了太多声音的干扰。在一个环境里,很多声音的来源,音乐,谈话,或者东西掉地上了。事实上,这些声音对你的生活毫无意义。
你的生活中缺少这些声音,并不妨碍你了解这个世界,了解自己,了解别人,完全不妨碍你任何事情,可是你每天被动接受了这么多信息。我们习惯了,我们的耳朵总是张开,被动接纳所有这个世界给你的声音。可是,这些毫无意义的声音却是起作用的,他们只意味着一件事——干扰。他们乱七八糟汇集到大脑里,你只有两种反应,本能捕捉,或者本能抗拒。无论哪一种都要用力,无论哪一种都在影响你当时的思考或者正在做的判断。我想一定有很多错误都是因为这些干扰。你从来没有听到过这句话,你对这个事情的了解和判断可能是这样的,因为你听了这句话,可能你得出另外一个结论。
可是我们生活的空间里,强制性加给你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多。办公室,饭馆,马路,交通工具……这些声音和我有多大关系?可是你能闪避这个环境吗?有几个人在坐出租车的时候抗议过司机扭开的收音机?有几个人逛商场的时候反对过商场播放的流行乐?
耳朵这个器官带给人的东西,真不那么简单。“听力”是种能力,不单是“听觉”这种感官上的察觉。“听力”是智慧生物有选择的判断,你听什么,不听什么。我们太多时候放弃了这种选择能力,走到一个环境里,自动接受这个环境提供给你的所有东西。这是个可怕的事实:我们保留了自己的听觉,却放弃了自己的听力。
一只耳朵能听见什么
3天过后,我去医院。一只耳朵的耵聍取出一大半,可我却要出差了。这时候左耳的皮肤由于药水的长期浸泡开始发炎。医生把我的右耳朵彻底取干净后,说左耳朵却要等炎症消失才能采取下一步的治疗。
我在上MBA课程。听觉恢复一点之后,我带着一只耳朵去听课,没料到那一课却听得格外的好。我是一个有管理经验的人,原来去听课的时候总是带着自己的观点。这当然有好处,但坏处就是,很可能因为成见,排斥掉很多东西。但只有一只耳朵能听课的时候,我顾不上了。因为一切都要先听见再说。我只能集中精力去听,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余暇去想自己关于这个问题的想法。在全盘接收别人的观点的时候,我却听到了原来耳朵好的时候被忽略,甚至根本听不进去的东西。其实这是特别可贵的学习者应有的心态。
很多做过管理的人学MBA,大概都比较自满,多少有点以挑战老师为荣的心态。但这一课让我知道,这完全不是一个学生应该有的心态。不管你有多么的了不起,在这一刻,你依然是学生。
一只陡然长出的耳朵
滴药水,发炎,再滴到取出耵聍。前前后后,我体验了20天失聪滋味。但耳朵不好使的这20天,我忽然长出了新的耳朵,心灵的耳朵。
其实这个耳朵,或者久远以来就长在古人心里。但是,我们的生命是否在逐步退化?跟别人交流,要借助电话,e-mail;了解一个人,要四方打听,看各种不相干的证书证明;甚至不了解自己,要看相测字……可是这些能力,是不是我们本该与生俱来?看一个人,我们直觉喜欢或者不喜欢,你拿哪个器官解释?很多人很拙,爱把这些都归结到器官上。他们总去关注器官本身的东西,却忽略超越器官的、内心的东西。
感官的刺激太多太频繁,让我们的快乐和痛苦都不长久,让我们的生命太过苍白。
好多时候我们六根不净,现在六根太容易被满足了,总在得到,也总想着下一次得到,得到的却没有时间转化成思想和记忆。永远停留在来和去上,像流水席,然后我们就忘记了我们的心应该得到什么样的填充。更不要说灵魂。到老时,会发现生命苍白得什么都没留住。
我对这20天的安静记忆深刻。假使我把很多东西放下,我的生活会因此失去什么?什么都不会。但是我们在这种暴土扬天中狂奔的时候,我们总在担心,如果我们停下来,可能会失去什么。不再去体会如果我们安静下来,生活会是怎样?我觉得大家至少应该给自己一次机会,让自己体会一下,假使一切安静下来,我们生活里还剩下什么。其实最宝贵的东西在这个时候才会浮现出来。而那些不是那么重要,其实和你不见得相关的东西,每天都围绕在你身边,使你反而漠视了一些东西。
失聪对我的生活是一次清除
如果要做个比较,失聪的这20天,和SARS给我的体验非常类似。SARS如果对我的生活是一次打断的话,失聪则是对我生活的一次清除。它是我的一个特好的抽离社会的借口,不见人,不赴没意义的应酬,它像生活的滤纸,过滤掉很多不必要的垃圾。
这20天带给我很好的心路体验。我改变了平时使用自己官能的一种方式,一种态度。平时使用很习惯的,比如嘴发出的声音,耳朵的听觉,会让我重新认识它们是做什么用的,怎么用的。
庆幸的是别人设想的焦虑、害怕等情绪,我都没有。也许确实是知道总有一天它终会康复。但我也曾设想,如果真发生了,怎么感受这个世界?没有到那一刻,人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坚强。但我想,无论发生什么,你不能改变的是事实,惟一能改变的就是自己的态度。
这20天,虽然让我前所未有地意识到生命受到了多少打扰,但是20天过去,我依然得选择回到这个嘈杂的世界。日本有一个禅宗的流派,修净口,修行的方法是不说话。但我作为一个生活在红尘中的人还做不到。刻意做出某种反抗的姿态是没有意义的。我一切正常的时候,不见人,不出席应酬,这带给对方的是种伤害。但至少有些东西我可以开始做。我不能做到不说话,但我能做到随时注意自己的心灵。
人总是要知道如何接受生活加诸于你的,保持必要的清醒。不要仅仅在耳朵失聪的时候,才懂得要收复心灵。